方秀菊像是责怪似地拍了一下牛耿,坐下来赔笑道:“叶公子别见怪,我们都是乡野人家,不懂礼数莫怪莫怪”
这两人一落座,王翠红便只能站在牛耿身后了。叶北枳对这二人的话是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在面前三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池南苇见气氛不对,她知道叶北枳在想着什么,生怕叶北枳真的动怒,忙主动站了起来,招呼王翠红道:“这位姐姐——来,坐我这里罢。”
王翠红连连摆手道:“不妨碍不妨碍,我站着就行了,妹妹你快坐下。”
池南苇推辞不过,但已经站了起来了也不好就这样坐下,有些为难地看向叶北枳,而叶北枳则盯着牛耿方秀菊二人。
牛耿此时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对身边方秀菊呵斥道:“还不快起开!让翠红来坐——什么眼力劲儿!”
方秀菊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王翠红看这情况,怕是自己不坐叶北枳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便只得对方秀菊轻声道了声谢,然后款款坐下。
待王翠红一坐下,叶北枳便冲牛耿开口问道:“营长坟冢在后山”
“是,是在后山。”王翠红忙不迭答道。
叶北枳抬眼看了看她,片刻后皱了皱眉:“逢年过节可有祭拜?”
王翠红嘴唇嗫喏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倒是牛耿开口说道:“拜——自然是有祭拜,每年纸钱都烧去不少,大勇与我相识多年,怎么会不祭拜?”
叶北枳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可否带我前去去坟前祭拜一番。”
牛耿挥了挥手:“家中祖祠就有大勇牌位,在这里祭拜就可,何妨跑那么远!”
叶北枳不再言语,直接站了起来,对王翠红拱手说道:“劳烦嫂嫂带路。”
王翠玉有些无措地看向牛耿,方定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冷笑着掂了掂手中的双刀。牛耿看了看方定武,又看了看桌上那叠银票,摇了摇牙,颇为无奈地冲王翠红摆了摆手。
从宅子里出来,王翠红率先走在了前面,边走还边说着:“其实每年都有在祖祠祭拜的祖祠里那么多牌位,逢年过节都会一道烧些纸钱,未曾遗漏了谁去”
叶北枳不答话,只是应付着点了点头。
说是后山其实也只是个山包,顺着山路往上,走了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便到了山顶。
此处尚有山风徐徐吹过,池南苇穿的有些单薄了些,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叶北枳眼尖看到了,从包袱里取出外袍来给她披上了。
池南苇冲他展颜一笑,牵过叶北枳的手捂在手心,轻声说道:“哑巴你是不是生气了?”
叶北枳捏了捏那双柔荑,替她抚顺了被山风吹乱的鬓角,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是大勇的墓了”走在前面的王翠红开口说道。
叶北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孤坟静静伫立在山坡上,面对着山下的牛家坪。
池南苇似乎听见叶北枳轻轻叹了口气。
那坟包不大,就连墓碑都只是一块厚实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亡夫牛大勇之墓。木牌上的朱红字体已经有些褪色,毕竟是比不上石碑,常年的风吹雨打,让这个小小的坟茔已经斑驳不堪了。坟边长满了杂草,看来是许久没人过来打理过,就连坟尖的泥土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叶北枳脚下像是灌了铅,他走得很慢,却终究是走到了坟前,蹲了下来。
墓碑前没有香灰,没有蜡滴,也没有纸钱的灰烬。
只有丛生的杂草,生长得肆无忌惮。
“我”身后传来王翠红有些呜咽的声音,像是快哭了,“我毕竟嫁了牛耿了实在,实在是不好再来村里人会说闲话”
“嗯”叶北枳轻轻应了一声,开始拔除坟前的杂草。
方定武一言不发,也蹲下来帮忙了。池南苇抱着王翠红的肩膀安慰着她,王翠红再也忍不住眼泪,伏在池南苇肩上嘤嘤哭了出来。
山风长呼,似在轻述世间皆苦。
第二六〇章——多无奈(shukeba.)
第二六〇章——多无奈
四人都沉默着,除了山风的哭嚎和王翠红低声的啜泣,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叶北枳拔掉坟前最后一株乱草,背对着方定武说道:“方兄,水壶给我。”
方定武默默解下腰间的水壶,递到叶北枳手上。
方定武并不嗜酒,自然也不像雪沏茗那般有随身带着酒的习惯。
半跪在坟前,叶北枳拔掉水壶的塞子,倾斜壶口,晶莹清澈的水便顺着壶口撒了出来。
众人上山来未带香蜡钱纸,也无贡品好酒,条件如此,也只能以水代酒,聊做安慰。
也许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叶北枳也不管地上尘土,直接在泥土上盘腿坐了下来,解下唐刀横置于膝间。
“来了”池南苇听到那个坐在地上的背影轻轻说道,声音好小,却很清晰。
那个背影微微驮着背,低垂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有些疲惫,有些落寞,也有些狼狈。
池南苇第一次见到叶北枳这幅模样。
“飞凫营没了都死完了。”有些疲惫的声音飘散在山风里,叶北枳顿了顿,“也不是,还剩个我只剩我了。”
“本来以为我会死在你前面的”水壶流干了最后一滴清水,叶北枳抖了抖水壶,把塞子重新塞上,“该怎么活下去都是你教我的,怎么你也会死呢?”
“你说把要杀自己的人杀光,便能活了那天我们杀光了所有北羌人,可你怎么还是死了呢?”
“我还是不会用刀,”叶北枳把水壶放在身边,拿手去轻轻抚摸着那块木碑,“但是我现在会杀人了”
“他们都说我的刀法很厉害,问我是谁教的。”
“我说是牛大勇他们可不认识你。”
“我现在很厉害了已经不是那么容易死了。”
“后来去找了你的尸身,可惜没找到。”
“应是被归拢回来烧了。”
“对不住我该早点去找的。”
“北羌人又打过来了”
“这次又要死很多人”
“不过我已经不当兵了。”
“虽说北羌人杀了你”
“我从来没有恨过北羌你也是。”
“我可还记得你说过的呵”叶北枳轻声笑了笑,“错的不是北羌是打仗。”
“明明是错的,却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叶北枳叹了口气,“值得吗?”
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是叶北枳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池南苇垂头看着那个背影,那股子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仿佛充斥着整个世界。
她一直没有仔细问过叶北枳以前的事,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叶北枳说这么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叶北枳似乎是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他撑着地站了起来,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了。”
就像第一句话一样,言简意赅,只是最简单的告别。
道别过后,带着被山风吹起的衣摆洒脱离去。
叶北枳独自往山下走去,方定武等人默默跟在了后面。
池南苇咬了咬嘴唇,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牵住了叶北枳的手。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叶北枳不由得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这位可人儿,池南苇却只是嫣然一笑,便仿佛扫脱阴霾,撑起了一片阳光。
一路回到王翠红家中,走到内院便见到了还等在此处的牛耿和方秀菊夫妇,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似乎是刚吵了一架。
牛耿扯出一张笑脸迎了上来,刚要说话,却被叶北枳打断道:“去祖祠给营长上香。”
祖祠,一般是有宗室血脉或者对族内有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在死后被立在祖祠内供奉。
来到祖祠,叶北枳才拿起一炷香来,便有一老人快步走了进来。
牛耿脸色变了变,正要迎上去解释什么,却只见老人狠狠瞪了叶北枳几人一眼,便快步走向牛耿,一耳光扇在了牛耿脸上。
“啪——”这一耳光打得结实,声音清脆。
“谁让你带外姓人进来的!”老人看起来身子还硬朗,气得直跺脚。
牛耿捂着脸怒视老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但也快速把老人拉到了一边,轻声解释着。
老人似乎对解释并不领情,兀自跺着脚骂道:“那也不行——这里是祖祠!你个龟儿子——你知道祖祠是什么意思吗!”
牛耿似乎也急了,声音都有些压抑不住:“爹!那是银子——你没看到,你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吗!起码一百两——他们只是拜一下牛大勇而已!”
“别给我提牛大勇!”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更生气了,“当初我就不同意——要不是你跪在我床头求了我一晚上,哼——他一个当兵有什么资格进祖祠!”
“就凭他是当兵的。”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老人的话。
老人声音一滞,转过头来不满地盯着叶北枳:“你是什么人?”
“我是牛大勇的兵。”叶北枳淡淡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老人挥舞着双手,似乎是气到了极点,“我是牛家族长!我随时可以把牛大勇牌位给扔出——”
“你是百姓。”叶北枳再次打断了他的话,“牛大勇是兵。”
“营长之所以打仗,之所以死”叶北枳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就是为了就是你这种人。”
“你——”老人还欲说话,叶北枳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一把扔在了老人怀里,银票散落一地。
叶北枳转过身,不去管牛耿夫妇忙着捡地上的银票,只是点燃了手中的香,对着架子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牌位恭恭敬敬鞠了三躬,然后把香插在了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叶北枳回过头来对在一旁久久不言语的王翠红说道:“我们走了。”
王翠红忙不迭点着头:“那我送送你们。”
叶北枳摇了摇头:“留步。”
从宅子出来,方定武还兀自气愤道:“这家人忒的可恶,真恨不得打杀了了事!”
叶北枳不言。
池南苇摇了摇头,对方定武说道:“这可使不得,定武哥未免太意气用事——哑巴这是为了那位王翠红嫂嫂,她本就是再嫁之人,虽说在他们家过得或许并不太好,但终究是有个归宿,若是我们害了他们一家,不也是害了嫂嫂吗?所以我们甚至连难听话都不能多说,人各有福吧”
ps:这两天生病,发烧感冒,头晕脑胀的,所以没能及时更新,抱歉了各位,顺便提醒一下大家,换季期间气候无常,大家注意加减衣服,别生病了。
第二六一章——千里戈壁不见城(shukeba.)
第二六一章——千里戈壁不见城
四月,廿二,望北关外,有马蹄声渐近。
再过上不久就该立夏了,正午烈阳下,戈壁滩已经隐隐有了些炎热的味道。
一匹骏马的影子由远及近慢慢显现了出来,视角拉近来看,马上骑着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身负长剑,一头长发简单地束了垂在腰间;女子面笼轻纱,坐在马后环抱在男子腰间。
正是剑气近与虞美人。
百里孤城原本那一头雪发已然不在,而是变成了有些难看的灰白色。杨露指尖轻轻拂过百里孤城发梢,柔声说道:“看来你的旧疾是真的好了,已经有黑发慢慢长出来了。”
“嗯。”百里孤城微微点头,“那点睛石药性确是极好,无愧神药之名。”
“嗯”杨露神色有些黯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百里孤城知道她这是想到了自己一身苦修功力被霸道药性毁尽了的事,出声安慰道:“你也莫恼,功力没了可以再练,命保住了就是万幸。”
“嗯——”杨露把头靠在百里孤城背上,微笑摇头道,“不练了。”
“嗯?”百里孤城一愣,侧了侧头,“不练了?为什么?”
“嘻嘻”杨露轻声笑了起来,手指摆弄这百里孤城的发梢,“因为有你护着我。”
百里孤城身子一僵,脸色有些窘迫地泛了红。
杨露半天得不到回答,有些责怪地拍了拍前面男人的后背:“喂——不愿意么?”
“咳咳——愿,愿意正该如此。”
杨露一双美目微微眯起,手指在百里孤城背上轻轻划着,妩媚道:“那奴家怎么觉得百里公子似是不愿意?”百里孤城浑身肌肉都在发硬,肃然正色道:“杨姑娘多虑了——这,这正是吾辈的本分。”
说话间,城池已经远远在望。
两人谈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任是杨露再怎么说些暧昧话语,百里孤城也有些心不在焉了。
杨露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离望北关越近,她越是能察觉到百里孤城心中的那份紧张和落寞,所有才会一直找着话题由头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但真到了此处,才知道百里孤城那份寂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淡去的。
“到了。”在离城不到一里路的地方,百里孤城停了下来,然后翻身下马。
杨露也跟着下了马,站在百里孤城身边陪他一起往城池望去。
“在准备要离开凉州府那两天,”百里孤城缓缓开口道,声音低沉得可怕。
杨露望向百里孤城侧脸,却发现他却不是在给自己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两天我去找过打仗的军士,问了望北关的事。”百里孤城抿了抿嘴唇,眼中痛苦神色清晰可见,“他们说宛如人间炼狱”
“北羌蛮子屠光了全城,把尸体尽数堆在城门前,竟似一座小山,垒得比城门还高。”百里孤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抬起头来时便迈步往前走去了,杨露牵着马紧跟在他身后。
“望北关的城墙本来就不高,几千人垒在一起那肯定就比城墙还高了啊,我其实猜到了的。”百里孤城边走边说,“我猜到了很多,我还知道凡是望北关土生土长的百姓,肯定都是不愿意走的,哪怕他们有机会提前离开,也是如此。”
“望北关的百姓多是被流放于此之人的后代,待得久了,这里便是家了,根已经扎下去了,便离不开了。”百里孤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的城门。
城门上,经过多年风霜洗礼的“望北关”三个字更加斑驳了,由女墙上渗下来的血迹干涸了以后粘在字上,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的视线再往两边的城墙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城墙下有着大片的焦黑,就连土地都干裂了开来。
“凉州府的军士给我说,”百里孤城继续喃喃说道,“当时城墙外堆在一起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隔着三里都能闻到那股熏天的臭味,为了不引起疫病,便下令一把火烧了。”
“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熄灭的迹象,黑烟滚滚直欲滔天,连飞鸟都没法经过,野兽更是连靠都不敢靠近。”百里孤城摇头轻笑,“呵,他们说这是望北关百姓怨气太深,一切活物都不敢过来。”
“由此”百里孤城眼中似乎是也没了生气,目光缓缓扫过,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杨露听见他声音空洞地说道,“世间再无望北关,独留下一座死城和一个百里孤城。”
百里孤城的目光在城墙上那行红褐色的血字上停了下来——闰犬智穷,也敢言谋?徒增笑尔!
百里孤城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剑:“望北关只是座小城,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没有人会再记得它了”
“镪——”
长剑并未出鞘,却有一声清鸣响彻天地。
只因天地间有一人孑然而立,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
杨露骇然发现,头顶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凭空悬浮了无数柄由剑气组成的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空,皆尽微微颤抖,发出阵阵尖鸣。
“但是,还有我会记得”百里孤城拂袖,将双手负在了身后。
“镪——”
一声剑鸣,像是有人发出了一个信号,所有的剑打着旋直奔城墙而去!
“轰轰轰——”
漫天剑雨轰然而落,掀起了滔天的烟尘。
尘埃浮动,那面写了字的城墙早已荡然无存,空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百里孤城抬步往缺口走去,在身影快消失在尘埃中的一瞬间,杨露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欠下的——终究要你们全部还来。”
ps:谢谢大家的关心,感动死我了。大家放心,我的病不严重,只是因为气候原因迟迟好不了而已。
话说马上要中秋节了,难道就没人打算给我送月饼什么的吗?没有月饼书评也行啊!实在不行就多帮我安利一下也是可以的咯!
第二六二章——今朝犹望北(shukeba.)
第二六二章——今朝犹望北